從小，就我印象所及，我母親從來沒有提過外公。
她向來不曾提過她父親如何。無論好壞，從未說起。

我也始終不覺得這有什麼。
畢竟印象中不曾出現的空白也始終是空白。

直到高中那年，偶然從舅舅的新書草稿中讀到一句話。
「我老爸當年被國民黨抓去槍斃。」
沒頭沒尾的一句話，讓我開始懷疑，外公究竟發生過怎樣的事情。

這時我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，於是我去翻我媽身份證。
也記下了他的名字。
隔了一陣子，我上大學之後。
我家出現了一封信，來自於「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」。
是通知已發補償金六十個基數的信件。
這時候也神奇的出現了一本書，「高雄縣二二八暨五○年代白色恐怖民眾史」
當中的犧牲者之十一，和外公同名同姓。
這件案子叫做：台灣省工委會燕巢支部案，他是案首。

書上只記載了官方說法，也就是從判決書中摘錄下來的片段。
不過至少我知道他被槍決的日期和地點。

又隔了很多很多年，我對於他的了解還是僅止於書上那一小篇來自於判決書的。
只是這時我母親比較願意開口，很簡略的做了外公的背景介紹。
外公的父親是中醫師並擔任村長。
那個年代外公南二中（今南一中）畢業後就留學日本念牙醫。
後來因為徵兵的關係到東北擔任軍醫所以也領有醫師（外科）執照。
他回台之後還是開設牙醫診所。

2007年夏，有個展覽「再見，蔣總統」
展出了蔣介石部分的批文，外公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最終，決定取走外公性命的人，是蔣介石。

到了去年(2008)11月初，PTT八卦版有個討論串在問戒嚴的八卦。
我回了其中一篇把外公的故事簡略的寫上去。
原文網誌版如下。
http://www.photorz.com/notes/resd/1






作者: Resd (遙遠的未來) 看板: Gossiping
標題: Re: [問卦] 有沒戒嚴的八卦阿
時間: Wed Nov 5 01:10:26 2008

這篇11/05貼的，11/06我收到一封信。

信裡面他說他們是一群正在做口訪的年輕人
也非常巧合的前陣子剛聯絡上燕巢案唯一一位還在世的長輩。

ps:
高雄縣二二八暨五○年代白色恐怖民眾史
藍博洲，1997。高雄縣：高雄縣政府。

和這位年輕人聯絡上之後
他說他前陣子剛聯絡上呂碧全先生
事發時呂碧全先生十九歲，岡山高中學生

又告訴我說可以去檔案局申請資料
所以，我就去申請了。

電子檔的部分約在11/14號拿到。
這部分的資料有公開的判決書、不公開的生前死後照片等。
那時所有的死刑執行都要老蔣批文。
執行完還要照相存證送回去給老蔣看，證明確實這個人已經中彈身亡。
http://www.photorz.com/notes/resd/8

11/24拿到其他還沒有數位化的部分。
這部分是幾個月前才由保密局移交給國家檔案局的。
這當中最令人震驚的要算五封遺書。
寫給妻子、三個子女和妻妹的遺書。
http://www.photorz.com/notes/resd/6
http://www.photorz.com/notes/resd/15
其他資料還有數次的筆錄、開庭記錄和內調局總報告等。

外婆在今年的7月22日離我們而去了。
之前外婆的病情一直反覆，本來希望
外婆復原之後再把外公留給她的信交給她的。
終究，沒能等到外婆康復。

臨終前，我反覆讀了兩次外公的信給外婆聽。
我相信她有聽到的。

告別式現場







相隔半世紀，終於聚首。
相對白髮紅顏。

外公的台南二中畢業照




最近，和檔案局申請了當年的檔案。
得到了一些從未公開過的資料。
當中最意外的是，五封遺書（或說信件）。

分別是寫給妻子、三個子女和妻子的妹妹的。

時隔五十五年，我母親才見到這本應該屬於她的信件。
最初也是最終，唯一一封她父親留給她的信。

這些信都寫於五月十九日的深夜。




對照公文是五月二十日半夜兩點開庭宣判。
清晨六點執行槍決。

應該就是這宣判完到槍決前的四個小時所寫下來的絕筆信。
宣判 1953/05/20 AM2:00




執行 1953/05/20 AM6:00




無人認領之遺體由極樂殯儀館代為處理。

在這些政治案件中，判決者並非法官。
而是，蔣介石。

所有的判決需要他層層批准才可執行。
要說是所有死刑都是他批的也可。

槍決前後也必須呈上生前/死後照片給他看。
來證明他想消滅的人的確已經確實消失為止。

黃溫恭死刑，餘如擬。 蔣中正印 五、四




參謀總長 呈請總統 檢呈（槍決）執行照片

他的31歲。
他31歲時已婚，兒子四歲了，女兒滿月。
回台已經5年，統治者的語言也從日語換成了國語。前3年在路竹開了當地第一間齒科醫院。

兩年前，老大哥抓走了一整批他認識的病人和朋友。
去年，公告出來槍決了七八位。
他結束了齒科醫院，帶著妻小，到屏東的山地鄉衛生所當醫師。

一年時間，山地鄉的人口首次呈現正成長。
他改善當地衛生條件之後，大幅增加了嬰兒的存活率。他也同時試著栽培香菇，那是個香菇還無法人工種植的時代。他反覆試驗著各種培養基，他知道關鍵就出在培養基上面。

閒時，他會抱著兒子一起餵雞鴨。回路竹拜訪親戚時，總是在口袋裝滿了蓮霧芭樂招待親友。

也許，私底下他依舊接了幾場演講，繼續同著人們談論著他關心的家國社會。也許，他也曾擔心過，他的命運，會不會和那些被老大哥帶走的人相同。也許，擔心歸擔心，剛回台時親眼目睹的屠殺和清鄉，仍舊讓他覺得應該要做點什麼。也許，小時同日本師長反抗的他，面對著比日本人更惡劣的「同胞」們，讓他不能只是每天面對著病人，晚上回家數鈔票就好。
也許......

那年，他31歲。
離他生命的終點，還有兩年。
兩年後，他同那些被抓走的朋友們，一起走向馬場町。

補充：對照組
十餘年後，他的么弟，同樣選擇了牙醫。
同樣選擇了回鄉開業，同樣是路竹唯一一間牙醫診所。
不同的是么弟選擇了專心開業，不再接觸「這些、那些」。
四十出頭的年紀，便已積聚到足以退休、移民的財富。
於是，舉家搬遷赴美。
數年後實在不甘退休生活寂寞，在美考上牙醫執照，重新執業。
同樣診所生意興隆，他成為年收入六十萬美金的牙醫師。